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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点|子公司先行破产后母公司实质合并破产的准入问题探析


Published:

2026-11-17

实践中较为常见且被普遍接受的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模式,是由母公司先进入破产程序,再将其子公司等关联企业并入其中。但在个别案件中,确实也存在子公司先进入破产程序的情形,此时能否再将母公司并入程序,在实践中是一个需要探讨的问题。从现行法律法规层面上看,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的规则仍显不足。相关制度最初仅见于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会议纪要及部分地方法院的审判指导文件,对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的适用条件、审查程序等作出初步规定,此后各地方法院陆续出台相应操作指引,对合并申请的提出、听证程序、债权人表决及异议救济等环节予以细化。但总体而言,上述规则效力层级偏低、内容较为原则,尤其在程序启动的先后顺序上,现有规范多以母公司先行破产为预设模型,对子公司先行破产情形下能否反向并入母公司、由谁申请、如何审查等关键问题鲜有明确规定。规则上的这一空白,使得司法实践中对子公司先行破产后能否启动实质合并程序的认识并不统一,各地法院在处理时往往面临依据不足的困境,这也正是本文关注和探讨的重点。

一、问题的提出


 

实践中较为常见且被普遍接受的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模式,是由母公司先进入破产程序,再将其子公司等关联企业并入其中。但在个别案件中,确实也存在子公司先进入破产程序的情形,此时能否再将母公司并入程序,在实践中是一个需要探讨的问题。从现行法律法规层面上看,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的规则仍显不足。相关制度最初仅见于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会议纪要及部分地方法院的审判指导文件,对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的适用条件、审查程序等作出初步规定,此后各地方法院陆续出台相应操作指引,对合并申请的提出、听证程序、债权人表决及异议救济等环节予以细化。但总体而言,上述规则效力层级偏低、内容较为原则,尤其在程序启动的先后顺序上,现有规范多以母公司先行破产为预设模型,对子公司先行破产情形下能否反向并入母公司、由谁申请、如何审查等关键问题鲜有明确规定。规则上的这一空白,使得司法实践中对子公司先行破产后能否启动实质合并程序的认识并不统一,各地法院在处理时往往面临依据不足的困境,这也正是本文关注和探讨的重点。


 

二、现有规则概述


 

如前所述,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作为一项全国性制度,最早规定在2018年《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纪要》)中。《纪要》第32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企业破产案件时,应当尊重企业法人人格的独立性,以对关联企业成员的破产原因进行单独判断并适用单个破产程序为基本原则。当关联企业成员之间存在法人人格高度混同、区分各关联企业成员财产的成本过高、严重损害债权人公平清偿利益时,可例外适用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方式进行审理。  随后2019年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也颁行《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企业破产案件审理规范指引(试行)》(以下简称《指引》)。《指引》第199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企业破产案件时,应当尊重企业法人人格的独立性,以对关联企业成员的破产原因进行单独判断并适用单个破产程序为基本原则。当关联企业成员之间存在法人人格高度混同、区分各关联企业成员财产的成本过高、严重损害债权人公平清偿利益时,可例外适用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方式进行审理。


 

从上述两部规范文件的内容看,其对实质合并破产的规定基本沿袭了同一表述框架,即确立以法人人格独立为原则、以实质合并为例外的适用立场,并将法人人格高度混同、区分财产成本过高、严重损害债权人公平清偿利益作为启动实质合并的核心要件。这一立场体现了对关联企业独立法人地位的尊重,也符合实质合并作为例外救济手段的定位。但需要指出的是,《纪要》与《指引》的着眼点均在于是否应当适用实质合并,而对于适用前提即各关联企业成员均已进入破产程序这一隐含条件,以及进入程序的先后顺序问题,均未作出正面回应。换言之,现有规则设计的逻辑起点是各关联企业成员均已成为破产程序中的适格主体,至于何者先行、何者后续,规范本身并未预设答案,这就为子公司先行破产情形下的适法难题留下了讨论空间。此外,《纪要》第33条至第35条虽进一步就实质合并的审查方式、听证程序及裁定效力等作出规定,但同样未涉及程序启动顺序这一前置性问题。可见,现有规则在实质合并的实体要件上已初步形成共识,而在程序衔接尤其是逆向并入的路径设计上仍属空白,亟待在实践基础上进一步梳理与澄清。


 

三、司法实践情况


 

经类案检索发现,成都市新津区人民法院(2023)川0118破4号民事裁定书所裁定的实质合并重整系正面支持案例。该案的大体情况为:2023年10月7日,法院依法裁定受理了新津腾中筑路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津腾中公司)破产重整申请,2023年11月8日,新津腾中公司管理人以新津腾中公司与四川腾中重工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川腾中公司)、双流腾中机械设备有限公司、成都华锐特种车辆有限公司存在关联关系,在组织机构、人员、财务、资产等方面存在法人人格高度混同情形导致区分各自财产成本过高,单独实施重整将严重损害债权人公平受偿利益为由,向法院申请将四川腾中公司、双流腾中公司、成都华锐公司与新津腾中公司实质合并重整。其中新津腾中公司是四川腾中公司全资子公司。最终法院裁定了对四川腾中重工机械有限公司、双流腾中机械设备有限公司、成都华锐特种车辆有限公司与新津腾中筑路机械有限公司进行实质合并重整。


 

该案的典型意义在于,其程序启动顺序恰恰呈现出子公司先行破产、母公司后续并入的逆向路径。新津腾中公司作为四川腾中公司的全资子公司,先行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其后管理人方以法人人格高度混同、区分财产成本过高为由,申请将母公司四川腾中公司及其他关联企业并入合并重整范围,法院最终裁定准许。这一处理方式与实践中普遍存在的母公司先行模型形成明显反差,却在实际效果上实现了对关联企业整体财产的统一清理与债权人利益的平等保护,说明反向并入在个案中并非不可行,关键在于能否满足人格高度混同、区分成本过高等实体要件。同时,该案也反映出管理人在程序推进中的能动作用,合并申请由已受理破产的子公司管理人提出,而非由母公司或其他主体启动,这在一定程度上回避了主体适格性的争议,为同类案件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操作样本。但应予注意的是,该案系以裁定方式径行确认合并,对被并入的母公司及其他关联企业成员的债权人程序参与权、异议救济渠道等问题的处理,裁定书中着墨不多,其审查程序的完备程度仍有进一步观察和总结的余地。此外,个案的支持态度尚不足以消解规则层面的分歧,实践中的认识统一仍有赖于更高层级的规范指引与更丰富的案例积累。


 

四、结语


 

综上所述,子公司先行破产情形下的实质合并问题,本质上是实体正义与程序安定之间张力的具体投射。现有规范对逆向并入的启动主体、审查标准与救济安排未予明确,这既造成了各地法院认识上的分歧,也为个案中的能动处理留出了空间。成都新津案的实践表明,只要关联企业成员间人格高度混同、区分财产成本过高且单独清理将损及债权人公平受偿,则程序启动的先后顺序并不构成适用实质合并的实质障碍,由已进入破产程序的子公司管理人提出合并申请,在主体适格性上也具有一定合理性。但个案支持并不能替代制度供给,相反,它更凸显出统一规则的必要性。未来宜在总结司法实践经验的基础上,通过提升规范层级,就子公司先行破产时合并申请的提出主体、管辖法院、听证与表决程序、被并入企业债权人的异议与救济渠道等作出明确规定,从而在保障债权人程序参与权的同时,避免因规则模糊导致的适用不一。唯有实体要件与程序衔接同步完善,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制度才能在尊重法人人格独立的前提下,真正发挥其公平清理债务、整体挽救企业的制度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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