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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点｜当四叶花成为千万判赔的导火索——LV诉茉莉奶白案中的法律与情理

Published:

2026-07-15

2026年6月29日，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就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诉茉莉奶白商标侵权案作出一审判决，判赔1030万元。消息一出，舆论迅速发酵。有人认为知识产权终于得到了严肃对待，更多人则困惑甚至愤慨，一个在中国古代园林、瓷器、织物上存在了千年的四瓣花纹，怎么就成了某个外国品牌的私有财产，连中国人自己用都要赔上千万？

LV Monogram四叶花卉图形（左）与茉莉奶白使用的四叶花标识（右）

7月10日，《人民锐评》发表评论指出，中国传统纹样作为公共文化资源是全社会共享的文化财富，企业不应独占，这一评论道出了相当一部分公众的心声。作为一名律师，笔者既理解法院判决在现行法框架下的逻辑自洽，也对公众的文化情感抱有共情。本文尝试从法理与情理的双重视角出发，探讨这起案件背后的深层问题。

一、案件概览

讨论案件争议之前，有必要先把法律事实梳理清楚。舆论场上不少情绪化的表达，恰恰源于对基本事实的了解不足。

（一）驰名商标跨类保护和同类商标近似侵权

不少媒体将此案概括为“LV凭皮具类商标跨行业管到奶茶头上”。但根据已公开的信息，这一概括并不准确。LV不仅在第18类（皮革箱包）拥有注册商标，还在第43类（餐饮住宿），也就是茉莉奶白的主营类别，注册有四叶花卉图形商标（注册号61812517A，2021年12月申请，2022年12月注册公告）。这意味着，本案的法律基础并非纯粹的驰名商标跨类保护，还涉及同类别或类似服务上的商标近似侵权认定。

LV主张权利的注册商标信息

（二）一审判决的核心内容

判决项目	内容
停止侵权	立即停止全部涉案商标侵权行为
赔偿金额	经济损失1000万元 + 维权合理开支30万元 = 1030万元
连带责任	涉案加盟门店在10万元范围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消除影响	在官网、微博、微信公众号、小程序、小红书、抖音六大平台首页刊登声明
诉讼费用	受理费293800元 + 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负担

（三）千万赔偿金额是如何计算的

由于缺乏裁判文书的说理部分，笔者根据已公开的信息，推测法院确定赔偿金额时考量了以下事实：茉莉奶白2025年营收约40亿元、使用涉案标识的产品占比约35%、法院酌定推定侵权获利基数为1000万元、加重情节，茉莉奶白多次申请相同或近似图形商标均被驳回，却仍大规模商用，该事实被认定为具有明显的主观攀附故意。

从《商标法》的赔偿规则来看，本案重点考量的是侵权人获利路径。法院并非随意定了一个数字，而是在营收规模、侵权产品占比和主观过错程度之间建立了逻辑关联。法院以此为基础，结合茶饮行业利润率、2000余家门店数量等作出裁判，当然，1000万元的基数是否合理、加重幅度是否适当，完全可以成为二审的辩论焦点。

二、引发社会舆情的原因

判决公布后，社交媒体上的反应几乎一面倒地偏向茉莉奶白。“LV你身后空无一人”冲上热搜，茉莉奶白两天涨粉超十万，各地门店排起长队。这种舆论走向，值得所有品牌方和法律从业者思考。

有人说，“老祖宗的东西，外国人注册了就不让咱们用了”，这是最普遍、也最容易引发共鸣的质疑。网友翻出了大量证据，唐代琵琶上有宝相花纹样，苏州园林的花窗就是四瓣对称结构，日本家纹中的“四つ目”纹样同样源自中国。传播链条似乎很清晰，中国宝相花传入日本演化为家纹，19世纪欧洲装饰艺术借鉴，LV据此设计出Monogram老花。

从这个角度看，公众的愤怒不无道理。一个源自中国传统美学的图形元素，经过漫长的文化流转后被国际品牌注册为商标，再反过来限制中国本土企业的使用，这个过程在情感上确实难以接受。

另外，公共文化资源是否应当受到特殊关照？《人民锐评》中提出，含有公共文化元素或传统纹样的商标，其保护强度和保护范围相较于完全独创的商标应当有所限缩。这一观点并非孤例。欧盟法院曾认定棋盘格图案自古即有、长期用于装饰艺术，企业不得独占；美国法院也曾判定四瓣花系全球通用装饰元素，不能据为私有；日本的市松方格纹被视为江户时代传承的公共文化资产，通常仅被当作布料花纹而非特定品牌标识。

上述域外判例指向一个共同目的，如何防止个别大企业以商标之名对公共文化资源形成事实上的独占。

茉莉奶白的四叶花相关商标申请记录，多次被驳回（来源：中国商标网）

三、商标法到底保护什么

理解了公众情绪之后，我们回到法律本身思考。以下分析不代表对任何一方立场的支持或背书，仅从法理层面拆解判决背后的推理过程。

（一）商标保护的是识别功能，而非图案本身

这是整个案件法律分析的起点，也是最容易引起误解的地方。很多人直觉上认为，LV注册的是四叶花这个图案，所以LV拥有的就是这个图案的所有权。

商标法的核心功能，是保护标识识别商品或服务来源的能力，而非保护图案本身的创意归属或美术价值。

这意味着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其一，四叶花、宝相花作为传统纹样，属于公共领域的文化资源，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使用、借鉴、再创作；其二，LV的四叶花卉具体图形经过长期持续的商业使用，已经在消费者心中建立了稳定的品牌联想，因此获得了商标法意义上的显著性。

本案的关键在于，茉莉奶白使用的并非泛泛的四叶花传统纹样，而是一个与LV注册商标高度近似的特定图形表达。问题不在于使用了传统纹样，而在于恰好使用了他人已经注册并建立高度认可的市场识别力的商业标识。

（二）驰名商标跨类保护的法理依据

即使退一步，假设LV在第43类的注册商标不成立，仅凭其第18类的基础商标能否获得跨类保护？答案是，如果该商标被认定为驰名商标，则可以。

现行《商标法》第十三条规定，已注册的驰名商标权利人有权禁止他人在不相同或不类似商品上使用复制、摹仿其商标的行为，只要该使用可能误导公众或损害驰名商标注册人的利益。

在学理上，针对驰名商标跨类保护主要基于两个理论。

其一是淡化理论。当一个品牌投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资源打造出极具辨识度的标识时，该标识本身就承载着稀缺的品牌资产。如果允许任何人将其随意贴在任何商品上，久而久之，消费者对该标识与原品牌之间的关联认知就会被稀释和模糊化。打个通俗的比方，如果世界名画的图案被印在廉价塑料袋上到处散发，即便没人误以为塑料袋是博物馆出品，名画的艺术价值和品牌联想也会被不可逆地侵蚀。

其二是诋毁理论。如果将高端品牌的标识用在与其定位严重不符的场景下，如马桶、垃圾桶，会对品牌形象造成负面损害。茶饮虽不算极端场景，但顶奢图案与大众消费的组合，确实可能产生一定程度的淡化效果。

四、通用图形的保护边界在哪里

以上是对法院判决逻辑的还原性分析。但笔者认为，本案真正值得深入讨论的问题在于，含有传统元素的商标，其保护范围是否应当有所限缩？

（一）限缩的可能路径

笔者的倾向是，应当限缩，但需要在现行法框架内寻找合法路径，而非简单否定本案判决结果。具体可从以下几个层面思考。

第一，区分独创图形与取材于公共元素图形的保护力度。完全由企业自主设计的原创图形商标，因不涉及公共资源的独占问题，其保护范围可以相对宽泛。但对于像LV四叶花这样明显取材于传统纹样的商标，在判断跨类保护时，是否应对混淆可能性和淡化可能性设定更高的证明标准？这是一个值得立法和司法层面共同思考的问题。

第二，关注LV单独四叶花商标的有效性问题。据公开信息，LV单独四叶花图形商标的部分品类目前已进入撤销或无效宣告审查程序。若国知局最终裁定撤销该商标，则LV在本案中的权利基础将受到直接影响。这一前置程序的结果，可能从根本上改变案件走向。

第三，立法层面的完善空间。有学者建议，立法应明确规定，若注册商标包含公共元素，其跨类保护范围应受到相应限制。也有声音呼吁建立中华民族传统美学数据库，为商标审查和侵权判断提供权威参照基准。这些方向均具有建设性意义。

（二）二审可能走向

茉莉奶白已明确表示上诉。从法律实务角度观察，二审改判空间取决于以下变量。

改判路径	前提条件	可能性评估
路径一，权利基础灭失	LV单独四叶花商标被国知局撤销或宣告无效	取决于行政程序进展，具有一定不确定性
路径二，赔偿金额调整	二审法院认为一审酌定的1000万过高或计算依据不足	可能存在调整空间
路径三，侵权定性不变、说理微调	二审认可一审侵权结论，但在说理中增加对公共元素保护边界的阐释	维持判决结果又回应社会关切
路径四，全面改判	二审推翻一审关于商标近似、驰名商标认定或跨类保护的任一核心结论	一审在法律适用上并无明显错误

五、给品牌方的实务建议

无论二审结果如何，本案已经为新消费时代的品牌敲响了警钟。以下几点，供从业者参考。

第一，设计阶段做足在先检索，尤其关注驰名商标的跨类效力。“我做奶茶、他做皮包”不等于安全。驰名商标的跨类保护是真实存在的法律风险。品牌视觉设计之初，应进行全面的商标检索和著作权检索，必要时咨询专业IP律师。

第二，传统纹样不等于安全区。公共领域的传统图形不受著作权限制，但如果已被他人注册为商标并获得显著性，后续使用者同样面临侵权风险。选图前查一下中国商标网，成本远低于事后赔偿。

第三，商标被驳回后及时止损，切勿“带病经营”。本案中，茉莉奶白最大的被动在于商标申请多次被驳回后仍持续使用涉案标识，该事实被法院认定为主观攀附故意的关键证据。驳回通知本质上是一封来自官方的风险预警函，无视它就是在给自己埋雷。

第四，原创设计才是最长久的护城河。靠蹭大牌、打擦边球博眼球的营销策略或许能带来短期流量，但从品牌生命周期来看，原创设计和独立的知识产权布局才是核心竞争力。

六、结语

LV诉茉莉奶白案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是因为它触碰了知识产权保护与文化认同之间的平衡。

从法律适用的角度看，一审法院的判决在现行法框架下具有充分的规范依据。LV的商标权利经过了法定程序的确认和保护期延续，茉莉奶白的使用行为在视觉近似性和主观意图上都难以做出有利抗辩，这些事实决定了判决结果的某种必然性。

但从公共政策的角度看，公众的质疑同样具有合理性。一个源自中国传统美学的图形元素，经由国际品牌的商业化运作变成排他性的商标权利后，反过来对中国本土企业的使用行为主张高额赔偿，这个过程确实让人不适。它暴露出的深层问题是，我们的商标制度与文化遗产保护机制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衔接空白？

笔者认为，既要充分发挥知识产权制度激励创新的作用，也要防止公共文化资源被过度私有化和独占。这两者之间并非零和博弈。精细的制度设计可以在保护品牌投入的同时，为传统文化的合理使用预留足够的空间。

对于法律从业者而言，本案最重要的启示或许是，法律的正确适用不等同于社会效果的完美实现。一个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司法裁判，不仅要解决当下的个案纠纷，还应考虑对社会观念、产业实践乃至文化自信的长远影响。二审法院如何在法律逻辑与公众期待之间取得平衡，将是观察中国知识产权法治走向的一个重要窗口。

声明截至本文撰写时，本案一审判决书尚未完整公开。文中所引案件事实、判决要点及赔偿金额等信息，均来源于已公开媒体报道、法院公告及当事方公开陈述，具体以最终生效裁判文书为准。

作者简介

成婉青，山东众成清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爱丁堡大学商法硕士，专注于知识产权和公司商事法律服务。聚焦大数据、AI、商标等领域的知识产权保护，擅长高净值人群婚姻家事法律事务。以严谨务实的执业态度、跨领域深耕的专业积淀，为客户提供一体化、可信赖的法律解决方案。

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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