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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点 | 商标被许可人未实际使用被许可商标的原告适格辨析
Published:
2026-11-11
商标侵权诉讼中涌现一类特殊原告：其与注册人签有书面《商标使用许可合同》，另取得《维权授权书》，但从未在核定商品或服务上使用过被许可商标；经营范围与核定商品相去甚远，许可费仅为象征性数额；注册人退居幕后，不出庭、不主张、不举证。此类诉讼多集中于电商平台小商户与个体零售终端，呈批量化、模板化特征。
一、问题的提出
商标侵权诉讼中涌现一类特殊原告：其与注册人签有书面《商标使用许可合同》，另取得《维权授权书》，但从未在核定商品或服务上使用过被许可商标；经营范围与核定商品相去甚远，许可费仅为象征性数额；注册人退居幕后，不出庭、不主张、不举证。此类诉讼多集中于电商平台小商户与个体零售终端，呈批量化、模板化特征。
被诉侵权人几乎无一例外提出同一抗辩：原告未实际使用商标，“被许可人”身份系为诉讼临时虚设，与本案无直接利害关系，依《民事诉讼法》第122条第1项不应受理。各地裁判并不一致：有裁定驳回起诉者，有径行认定适格并判赔者。分歧实质在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下称《商标解释》）第4条第2款所称“普通使用许可合同的被许可人经商标注册人明确授权，可以提起诉讼”，究系形式要件抑或实质要件。
本文认为：以“未实际使用”独立否定原告资格，解释上难以成立，且与《商标法》第64条第1款的体系安排冲突；但法院对许可关系的真实性、对被许可人是否取得可被侵害的实体地位，仍应实质审查。裁判中真正起决定作用的，不是“是否使用”，而是“许可是否真实”。
二、规范基础：第4条第2款系“意定诉讼担当”，而非诉权独立让与
（一）许可的实体内容
《商标法》第43条规定，注册人可通过签订许可合同许可他人使用其注册商标，许可人应监督被许可人使用该商标的商品质量，被许可人应保证商品质量并在使用该商标的商品上标明其名称和商品产地；许可应报商标局备案，“未经备案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备案显非生效要件。《商标解释》第3条将许可分为独占、排他、普通三类，普通许可的被许可人所取得的，是非排他的、与其他被许可人并存的使用利益。
（二）诉权不能脱离实体权利单独转让
《商标解释》第4条第1款将“注册商标使用许可合同的被许可人”列为《商标法》第60条第1款所称“利害关系人”；第2款按许可类型配置诉讼实施权：独占许可可单独起诉；排他许可可共同起诉，亦可在注册人不起诉时自行起诉；普通许可则须“经注册人明确授权”。
普通许可被许可人本无排他地位，第三人侵权并不直接减损其使用利益——因其利益本不具排他性。立法仍赋予其诉权，正当性全在注册人授权。该授权属“意定诉讼担当”：被许可人取得的不是实体权利本身，而是以自己名义实施诉讼的程序权能，权源仍在注册人。诉权乃实体权利在诉讼法上的投影，不能脱离实体权利单独让与，此为民事诉讼基本法理。故第4条第2款的适用必含两个层次：其一，许可关系真实存在，被许可人依《商标法》第43条确已取得使用权；其二，注册人明确授予诉讼实施权。仅有后者而无前者，即“以授予使用权之名、行让渡诉权之实”，不产生原告适格效果。
著作权领域已有同类裁判。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推进知识产权诚信诉讼典型案例之四中，授权书以“独家授权”形式授予复制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等实体权利并授权以自己名义维权，但被授权人自认仅从事维权、未使用运营作品、未付授权费。长沙市天心区人民法院认定双方“有规避只单独授权维权之嫌”，被授权人未真正取得实体权利授权，与案涉纠纷无直接利害关系，裁定驳回起诉。其“以授予实体权利之名掩盖授予诉权之实”的审查方法，可资参照。
（三）“未实际使用”的规范位置
《商标法》第64条第1款规定：“注册商标专用权人请求赔偿，被控侵权人以注册商标专用权人未使用注册商标提出抗辩的，人民法院可以要求注册商标专用权人提供此前三年内实际使用该注册商标的证据。注册商标专用权人不能证明此前三年内实际使用过该注册商标，也不能证明因侵权行为受到其他损失的，被控侵权人不承担赔偿责任。”可见立法者对“未使用”的后果已作安排：不影响侵权认定，仅阻却赔偿责任。商标权因注册而取得，未使用不影响权利存续，欲消灭须经第49条第2款撤销程序。既以“限制赔偿”而非“否定诉权”回应未使用，再以未使用否定原告资格，将使第64条形同虚设。且被许可人主张赔偿的权源系注册人专用权，其请求范围自应承受该款限制，此即“权利瑕疵抗辩的穿透”。
三、司法实践的两条路径
（一）形式审查：书面许可加明确授权即为已足
广东省汕头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粤05民终19号（欧诗漫案）：被告上诉主张原告仅为普通许可被许可人、许可未经备案、不具主体资格。法院认为，依据《商标法》第43条第3款登记并非许可合同生效要件；权利人已授权原告普通使用及诉讼维权，依据《商标解释》第4条第2款，起诉于法有据，说理中未见对使用事实的审查。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苏09民初236号（TCL案）：权利人出具《商标授权委托书》，经普通许可并授权在全国范围内维权，法院径依第4条第2款认定原告有权以自己名义起诉。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人民法院（2024）鄂0103知民初488号（中信出版案）：依授权书载明“自注册成功起即授权使用并有权以自身名义起诉”，认定主体适格。
此类裁判的合理内核有二：商标权为私权，许可与授权属意思自治，司法不宜代替当事人判断商业安排的经济合理性；第64条第1款已就未使用设置专门后果，无须在起诉阶段重复评价。
（二）实质审查：以是否取得实体权利、是否因侵权受损为判断
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浙01民终369号案件最具代表性。原告系知识产权代理服务机构，持《商标排他许可合同》及注册人声明，主张以排他许可被许可人身份起诉，一审裁定驳回起诉，二审维持。说理分三层：其一，授权范围。原告另案提交的授权委托书仅授权其“进行诉讼”，未授予使用商标的实体权利；其后虽补交许可合同并附“授权委托书作废”声明，但“不能排除知产公司为获得本案诉讼主体资格而补签相关文件的可能性”。其二，合同实质。许可费仅一元；原告经营范围不含涉案商品生产经营，自认提供的是品牌推广、维护服务且服务费另计，故“并不对涉案商标享有在商品上实际使用的权利，也未支付相应的对价”。其三，损害关联。原告未举证实际使用；即便宣传，亦不因此直接获利，销售获利仍归注册人，双方无分成约定，故“不会因商标侵权行为受到实际的损害”。对“驳回起诉则侵权无从追究”之主张，法院回应：注册人并未丧失实体权利及诉权，维权渠道未堵塞。
福建省三明市沙县区人民法院（2024）闽0427民初386号（沙县案）从另一角度否定资格：原告提交两份落款日期不一致的《商标授权书》，被授权主体为某电子商务公司而非原告；既无许可合同，亦无备案；原告未生产销售核定商品，无法满足《商标法》第43条关于保证商品质量、标明被许可人名称和产地的要求，法院认定无直接利害关系，裁定驳回起诉。其可贵之处在于，以第43条所定许可义务作为判断许可关系是否真实成立的标准，而非停留于授权文件字面。
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22）鲁06民终4988号（利得利案）则展示了边界：被告抗辩被许可人未付许可费、未实际开设餐馆、双方专门约定诉权转让、系滥用商标权牟利，二审虽认为上述事实存在疑点，仍维持赔偿判项。可见仅有“未使用＋诉权安排”，尚不足免除侵权责任；欲否定资格或认定恶意诉讼，须进一步证明许可自始虚设、以诉讼为主要营收。
（三）分歧的实质
两组裁判对立之表象为“未使用”，实质为许可的真实性与实体内容。369号案否定资格的真正理由，非“未在商品上使用”这一单纯事实，而是许可缺乏实体内容——一元许可费、无经营资质、无对价、服务费另计、文件相互矛盾，足以推定许可系为取得诉讼资格而设。386号案中连许可合同都不存在，被许可人身份尚未获证。反之，19号、236号、488号各案许可关系真实，被许可人与注册人存在真实经营或关联关系，自无须再查使用事实。
由此可断：“未实际使用”在裁判中扮演的是“许可虚设”的间接证据，而非独立否定要件。作为独立要件，与第64条第1款冲突，并可能使确有使用意图、仅因市场原因尚未规模化使用者丧失救济；完全不予审查，则使第4条第2款沦为规避“诉权不得单独转让”的通道。
四、应以“三层递进”替代“是否使用”的单一标准
第一层，许可关系的真实性与完备性，属于起诉要件。 应审查是否存在符合第43条的许可合同，内容是否涵盖许可类型、期限、地域、商品或服务范围、质量监督条款、对价及支付方式。仅有《维权授权书》而无许可合同者，不足以认定被许可人身份（386号案）。备案虽非生效要件，可作辅助印证；未备案不影响诉权，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7）渝05民初521号案亦持此见。文件落款倒签、内容矛盾者，应责令补强。
第二层，被许可人是否取得“可被侵害的实体地位”，系起诉要件的实质化。
基准不应是“已经使用”，而应是“处于可实际使用并获取利益的法律地位”。可综合考量：经营范围与资质是否覆盖核定商品或服务；许可费是否真实支付、是否与市场价值相当；有无利润分成或销售分成；有无真实使用意图与准备（投产、备案、渠道、广告投入）；许可期限长短；双方是否关联企业。
据此类型化：被许可人具备使用能力、支付合理对价，仅因市场原因尚未规模化使用的，不应否定诉权——侵权所侵害者，可能正是其排他或准排他地位及未来市场机会，此时应以第64条第1款限制赔偿；反之，经营范围与核定商品全然无关、许可费象征性、无对价亦无分成者，可认定未取得实体地位（369号案）。以普通许可取得授权且已举证近三年实际使用的主体，资格自无疑义，江西省鹰潭市月湖区人民法院（2023）赣0602民初658号案即持此见。
第三层，诉讼实施权的边界与赔偿归属。 “明确授权”应指向起诉、举证、和解、受领赔偿等具体权能，笼统约定“负责维权”者宜要求补充说明。被许可人单独获赔后，赔偿金归属应依许可合同确定；无约定时，普通许可被许可人通常仅能主张自身损失，请求范围受第64条第1款约束。若被许可人专为诉讼设立、无实际经营、以诉讼收入为主要营收，可依《民法典》第132条禁止权利滥用之规定评价；情节严重者，依《商标法》第68条第4款处罚。
五、实务要点
权利人与维权主体：许可合同须具实体内容，载明使用方式、对价、质量监督及赔偿归属；应留存第48条意义上的使用证据（商标用于商品、包装或容器、交易文书，或用于广告宣传、展览等商业活动）；纵未规模化销售，亦应保有真实商业准备的痕迹。仅有转让或许可而无实际使用，在连续三年不使用撤销程序中难以维系注册。即使有使用，但使用强度不够，亦有规制，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34，案号：(2022)最高法民终313号入库编号：2026-09-2-159-001商标侵权纠纷中三年不使用免赔抗辩的审查认定，【裁判要旨】在侵害商标权纠纷中，被控侵权人提出权利人未使用注册商标的免赔抗辩，权利人提供证据证明起诉之日起前三年内使用过商标的，该免赔抗辩即不能成立；被控侵权人以权利人使用商标强度较弱为由，主张免赔抗辩成立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可以在确定赔偿责任大小时予以考虑。
被诉侵权人：可循三条抗辩线——依《民事诉讼法》第122条第1项主张无直接利害关系，请求裁定驳回起诉，重点攻击许可的实体内容与对价真实性；依第64条第1款主张免赔，该抗辩不以否定原告资格为前提，二者可并存；许可确属虚设且以诉讼牟利者，可主张权利滥用，但举证责任较重（4988号案的教训）。
裁判者：宜严格区分起诉要件与胜诉要件。许可是否真实、被许可人是否取得实体地位，属起诉要件，应实质审查；是否实际使用、受损若干，属胜诉要件与赔偿范围，留待实体审理，由第64条第1款调节。
六、结语
商标使用许可本为商标权人实现权利价值之常态，诉讼维权亦其正当延伸。问题不在于被许可人可否起诉，而在于其是否真正取得了可被侵害的地位。纸面上的许可合同与授权书，只是权利变动与权能授予的表面证据；当许可费仅为一元、经营范围与核定商品毫无交集、被许可人从不染指商品流通时，该纸面文件所记载的已不是使用许可，而是诉权的单独让与。此时否定其原告资格，非苛责未使用，而是否定一个从未存在的实体权利。反之，许可真实、对价合理、被许可人具备使用能力者，纵尚未实际销售，亦不应被拒于法院门外，其赔偿请求的范围交由第64条第1款衡量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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