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商视角|试论无法定抚养义务的主体能否作为申请指定遗产管理人的利害关系人
Published:
2026-11-17
我国《民法典》创设遗产管理人制度后,赋予利害关系人申请法院指定遗产管理人的程序权利,但立法未对“利害关系人”作出明确的界定。司法实践中的狭义观点仅将法定继承人、受遗赠人、债权人认定为利害关系人,排除无身份关联、无法定扶养义务的事实扶养人;结合《民法典》规定酌情分得遗产的规则,我们认为,事实扶养人与遗产处置存在直接法律利害,享有遗产分配实体权利,此时利害关系人可作广义观点,即事实扶养人具备申请主体资格。本文从规范基础、法理逻辑、司法适用、制度价值与完善路径展开论证。
内容摘要
我国《民法典》创设遗产管理人制度后,赋予利害关系人申请法院指定遗产管理人的程序权利,但立法未对“利害关系人”作出明确的界定。司法实践中的狭义观点仅将法定继承人、受遗赠人、债权人认定为利害关系人,排除无身份关联、无法定扶养义务的事实扶养人;结合《民法典》规定酌情分得遗产的规则,我们认为,事实扶养人与遗产处置存在直接法律利害,享有遗产分配实体权利,此时利害关系人可作广义观点,即事实扶养人具备申请主体资格。本文从规范基础、法理逻辑、司法适用、制度价值与完善路径展开论证。
关键词:遗产管理人 利害关系人 事实扶养 酌情分得遗产 无人继承遗产
一、问题的提出
(一)立法条文冲突与解释空白
1.根据《民法典》第1145条、1146条的规定,遗产管理人产生遵循遗嘱执行人→继承人推选→继承人共同担任→民政/村委会兜底的顺位;对遗产管理人确定有争议的,利害关系人可申请法院指定。虽然法条使用了“利害关系人”这一概念,却未列明“利害关系人”的范围。
2.根据《民法典》第1131条的规定,继承人以外的、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可以分得适当遗产,由此我们认为,该条规定对独立于法定继承、遗赠的继承人以外酌情分得权,但该部分人并未明确该权利主体是否归入《民法典》第1146条的“利害关系人”。
在传统民法视角下,利害关系人限定为继承身份、债权债务关系主体,事实扶养人既无继承权、也无债权,容易被认定与遗产无利害;但现实中大量孤寡老人、无继承人被邻里、亲友长期照料,若不赋予其申请指定遗产管理人资格,将出现两大困境:一是遗产无人管理、会造成遗产的毁损流失,扶养人垫付的医疗费、丧葬费无法从遗产中抵扣,现实中不利于社会传统美德的弘扬;二是扶养人无法启动遗产清算程序,难以主张酌情分得遗产,善意帮扶行为无法获得法律保障。
(二)典型司法分歧
1.否定说:利害关系人必须具备继承、债权等法定权利基础,事实扶养人仅享有期待性分配权利,不属于法定利害关系,无权申请指定遗产管理人;如需分割遗产,只能等待民政部门主动履职后起诉。
2.肯定说:事实扶养人依据《民法典》第1131条享有确定的实体财产权利,遗产管理人的选任、管理行为直接决定其能否分得遗产,二者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属于适格申请人,笔者倾向于肯定说,应支持事实扶养人属于“利害关系人”的范围。
二、事实扶养人
(一)《民法典》第1131条创设独立财产请求权
1. 权利成立要件
①主体为法定继承人、受遗赠人之外的第三人;②对被继承人不负法定扶养、赡养义务;③长期、持续性提供经济供养、生活照料、医疗陪护、丧葬支出等实质性扶养;④扶养行为客观上减轻被继承人生活困难。
2.权利内容
遗产管理人负有清理遗产、制作清单、清偿丧葬费用、分割遗产的法定义务。遗产管理人如何管理、处置遗产,直接决定事实扶养人能否分得财产、分得份额多少。二者存在直接、现实的财产利害关系,完全符合“利害关系”的核心定义。
(二)对“利害关系人”作开放式扩张解释
民法中的“利害关系人”均采用开放式列举,不限于身份继承关系:
1. 宣告失踪、宣告死亡制度中,债权人、合伙人、无继承身份的扶养人均被认定为利害关系人;同理,遗产管理程序中不能限缩解释。
2. 最高人民法院公报裁判观点:“利害关系人是指遗产管理人的确定、遗产管理行为会直接影响其民事权利、义务的主体”,只要存在实体财产诉求,即属于利害关系人,无需具备继承人身份。
(三)制度体系依据:遗产管理人制度的立法目的
遗产管理人制度核心功能:保全遗产、公平清偿债务、保障所有遗产权利人实现合法权益。
1.若排除事实扶养人申请资格,在无继承人、继承人全部放弃继承场景下,民政部门未主动接管遗产时,遗产长期处于无人管控状态,房屋损毁、存款被侵占,事实扶养人垫付费用无法追偿,制度立法目的将会落空。
2.允许事实扶养人申请指定管理人,能够提前固定遗产、清算开支,统一处理遗产分配,减少后续分割诉讼,节约司法资源。
三、最高法公报典型案例裁判逻辑
(一)案情概要
被继承人杨启本无配偶、子女,父母早逝,无任何法定继承人;顾某三兄弟与杨启本无血亲、姻亲,无赡养法定义务,但连续八年照料其生活、承担住院费用、雇佣护工、全额办理丧葬事宜。老人去世后名下留有房产,无遗产管理人,三兄弟起诉申请指定当地民政局为遗产管理人。
(二)法院裁判要点
1.事实层面
三兄弟构成“扶养较多”,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131条酌情分得遗产条件,享有法定财产请求权。
2.法律关系层面
遗产是否妥善清点、保管、分配,直接决定三兄弟能否实现财产权利,二者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
3.程序层面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146条,有权作为利害关系人向法院申请指定遗产管理人,主体适格,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三)案例确立裁判规则
裁判要旨:继承开始后,无论有无法定继承人,对被继承人无扶养义务但事实扶养较多、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131条情形的主体,因享有分得适当遗产的实体权利,属于第1146条规定的利害关系人,有权申请法院指定遗产管理人。
四、司法适用边界
并非所有照料行为都能获得申请资格,人民法院审查时应设置严格门槛,仅满足全部要件方可认定为利害关系人。
(一)扶养行为达到“较多”标准
短期探望、偶尔送礼、节日慰问不属于扶养较多;需举证长期持续性付出:垫付医疗费、护理费、生活费、长期陪护、承担丧葬全部开支等实质性经济与劳务付出,社区证明、转账记录、医院陪护记录、丧葬票据为核心证据。
(二)排除存在有效遗赠扶养协议情形
若被继承人与他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扶养义务人享有优先分配权,无协议的事实照料人一般不具备优先利害关系,仅在遗赠扶养协议义务人未履约时,方可主张权利。
(三)区分“有继承人”与“无继承人”场景
1.存在法定继承人且未放弃继承:优先由继承人推选遗产管理人,事实扶养人仅在继承人怠于推选、侵占遗产、拒绝管理时,方可作为利害关系人申请法院指定;
2.无继承人/继承人均放弃继承:事实扶养人可直接起诉申请民政部门作为遗产管理人,无前置程序限制(公报典型场景)。
(四)单纯道义帮扶、无财产诉求不构成利害关系
仅出于人情照料、不主张分得遗产、不要求返还垫付费用的主体,无实体财产利益,不属于利害关系人,无权申请指定管理人。
五、认可事实扶养人利害关系主体资格的制度价值
(一)弘扬互助养老、扶助孤寡的公序良俗
打破“无亲属则无权利”的传统继承逻辑,通过程序权利保障善意帮扶人的财产权益,引导邻里互助、社会养老,契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二)完善遗产保全机制,防止财产流失
事实扶养人长期接触被继承人财产,最清楚遗产范围,由其申请指定管理人,能够第一时间固定房产、存款、财物,避免遗产被侵占、损毁。
(三)统一解决垫付费用追偿与遗产分配纠纷
遗产管理人法定职责包含清偿被继承人丧葬、医疗债务,事实扶养人垫付开支可直接在遗产清算中抵扣,避免另行起诉,实现一揽子纠纷化解,降低诉讼成本。
(四)填补无人继承遗产制度漏洞
现行法律仅规定民政部门兜底,但未设置启动程序;事实扶养人的申请权,构建“私人申请+司法指定+行政兜底”完整闭环,完善无人继承遗产处置流程。
六、现存立法缺陷与完善路径
(一)立法缺陷
1.我国《民法典》未明文将“继承人以外扶养较多的人”列入利害关系人范围,仅依靠司法解释与公报案例裁判规则,裁判尺度存在地区差异;
2.未明确事实扶养人举证标准,司法实践中对“扶养较多”认定尺度不一;
3.未区分事实扶养人能否自行申请担任遗产管理人,仅允许其申请指定民政/村委会。
(二)完善建议
1.司法解释层面:最高人民法院出台继承编司法解释后,明文列举利害关系人范围,将符合《民法典》第1131条的事实扶养人纳入其中,统一裁判标准;
2.证据规则层面:明确“扶养较多”举证清单,固定转账、医疗、陪护、丧葬、社区证明等有效证据类型;
3.程序优化层面:增设事实扶养人申请担任遗产管理人的选择权,在其具备管理能力、无利益冲突时,人民法院可直接指定其为管理人,提升管理效率;
4.实体配套层面:细化酌情分得遗产份额裁判标准,结合扶养时长、支出金额、遗产价值确定分配比例。
七、结论
综上分析,我们认为,虽无法定抚养义务但事实扶养较多的主体,依据《民法典》第1131条又享有法定酌情分得遗产权利,遗产管理人的选任、管理行为直接影响其该实体权利实现,与遗产处置存在法律上的直接利害关系,应属于《民法典》第1146条规定的适格利害关系人;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已形成统一裁判规则,无论是否存在法定继承人,事实扶养人均有权向人民法院申请指定遗产管理人;人民法院审查核心在于核实扶养行为是否达到“较多”标准、是否存在实体财产诉求;赋予事实扶养人申请资格,弥补无人继承遗产处置的程序空白,平衡善意帮扶人的财产权益与遗产保全需求,契合继承编养老互助、公平分配的立法宗旨。故,无法律抚养义务但事实上扶养较多的民事主体,依法能够作为利害关系人,有权向人民法院申请指定遗产管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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